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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枪——老兵最后的战斗 五、 小叫花子

老枪——老兵最后的战斗 五、	小叫花子封面

作者:匿名  日期:2020-07-05

百团大战后,华北地区的侵华日军经精心策划和准备,由一九四O年底开始,调集大批人马对我晋察冀抗日根据地连续发起所谓“铁壁铜墙”的大扫荡,使我抗日根据地和抗日武装遭受重大损失。在日军四处围剿我抗日武装和破坏我抗日民主政权的同时,混入我根据地内的日伪汉奸和日军情报人员趁机散布各种谣言,企图分化、离间我抗日军民,并四处打探我八路军部队的消息和行踪。一时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时间到了一九四一年的秋季,形势依然没有根本的改变。

晋察冀边区新一团一连的后卫战士发现:近些日子以来部队在转移的过程中,总是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部队走,他也跟着走;部队宿营,他也在部队宿营的村子或营地外面的野地里睡上一宿,赶都赶不走。在前一段时间的突围战斗中,为掩护分区机关转移,一连损失了超过一半的干部和战士,即便是现在也没有完全脱离险境,部队几乎每天都在转移、行军。由于反扫荡作战以来不时会有日伪特务跟踪刺探我军动向和行踪,伺机向日军发出信号,以图包围和消灭我军,所以战士们非常地警惕。鉴于没有发现小叫花有针对我军的特务行径,又不能对他采取特殊的强制措施,一连的张指挥员要求战士们严格遵守纪律,不与包括小叫花在内的地方群众搭话,确有必要对话的也绝对不能透露任何关于部队番号、行踪等信息。

那一年的冬天和小鬼子一样来的早而狠,中秋才刚过,早晨的旷野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霜降了。

这天,天还只是麻麻亮,红一连的张指导员就和往常一样早早地就起来了,自从几月前的反扫荡战斗打响以来他就衣不解带地没正经睡上过一觉。天天往山沟里钻,但敌人的飞机和部队却仍旧像吊靴鬼一样紧紧地跟在部队后面,怎么也甩不掉,稍不留神就全军覆没,他哪敢掉以轻心。

呼呼的一夜北风后,后半夜竟然下起了小雪,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这鬼天气!”

张指导员心里一面暗暗地骂着,一面麻利地扎好武装带出门查哨去了。才刚出门就听见前面一阵吵闹,他赶忙跑过去询问执勤的哨兵发生了什么事情。哨兵回答说村口有一个小叫花被冻僵了,被早起挑水做早饭的炊事班长发现背回炊事班,现在正在抢救。

张指导员交待哨兵提高警惕,继续留意可疑情况,然后便踏着积雪快步走向炊事班。刚走进院子就看见炊事班长老崔头捧着碗热面汤匆匆忙忙地跑进屋去,一口一口地喂起炕上一个蓬头腚面的小叫花来。小叫花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成布片和布条了,头发也脏得变成了一缕一缕,小腿上被鬼子刺刀扎伤的伤口已经严重发炎溃烂,长出了疽虫,散发着阵阵恶臭。

张指导员转身交待通讯员赶紧去把卫生员给叫来。

温暖的火炕和热乎乎的面汤,再加上老崔和其他战士不停地搓揉胸口、四肢,小叫花终于回过气来,他坐起来一把抢过老崔手中的大磁碗,“咕嘟、咕嘟”一口气把整碗热面汤给喝光了。

“这孩子,苦呀!”老崔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泪珠。

“报告指导员。”卫生员背着急救箱匆匆跑进房屋。

“指导员?”小叫花原本黯淡的双眼突然闪耀出光彩,他盯着面前这位高高瘦瘦的八路军干部看了半晌,连眼也不眨一下。

他说:“我找八路军红一连,张指导员!”

不单老崔和张指导员,所有在场的战士都诧异了。

“你找红一连和张指导员干吗?”

小叫花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质的八路军番号牌,还未开口,大滴大滴的眼泪就扑簌簌地滴在了胸前的颇衣裳上。

“……老张头临终前叮嘱我,到涉县的浊漳乡,一定要找到八路军红一连的张指导员,告诉他老张头没有当逃兵……”

……

老崔擦干眼角的泪水来到屋外,外面张指导员和闻讯刚过来的连长正在商量对小叫花的处置意见。连长的意见是给予小叫花治疗后便坚决按规定将其留在地方,老崔则认为这样寒冷的天气,把一个腿上有伤的十五、六岁孩子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举目无亲,必死无疑。

其实老崔所说的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但在这敌我关系复杂的特殊时期,而且部队每天都在转移,带着个腿部受伤的孩子也确实不便,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张指导员回头透过窗户看去,卫生员正在给那孩子清理腐肉和清洗创口,尽管疼得脖子上青筋暴露,但这孩子愣是咬牙忍着,没有哼半句。

“这是个坚强的孩子!”张指导员手里捏着老张的番号牌,心中暗暗道。

他转身对连长和老崔道:“留下他吧,出了问题我一个人负责。老班长,就放在你们炊事班。”

“要你一个人负责,你这是哪儿话?按指导员说的办。”连长也发话了。

老崔兴奋地向两位领导敬礼,说:“两位领导放心,保证不耽误部队行动,保证不出任何问题!”

其实大伙儿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心都是肉长的,把这小叫花扔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连长也于心不忍。

转眼到了一九四二年春天冰雪消融的季节,部队的生活虽然艰难,食物供给依然会不时短缺,但在老崔班长、张指导员和战士们的呵护下,六子度过了自母亲去世以来最最幸福的时光。

这天清晨,老崔正领着炊事班的两个战士做全连人的早饭。老崔蹲在炉边一面咬着旱烟杆,一面打量着眼前的六子。这小子不但很快养好了伤,这几个月来还足足长高了半个头,原本穿在身上又长又宽的小号八路军军服现在则刚好合身,真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初那个浑身脏臭、差点儿就被冻死的跛腿小叫花。

六子一边揉面,一边目不转晴地盯着远处正在列队出操的红一连战士,嘴里嘟嘟啷啷地模仿着连长的语气道:

“大家打醒精神啦,别像娘儿们似的软手软脚的,动作要有力!……”

“坏了,连长的牙疼又犯了。”六子突然转身对老崔道:“老班长,快准备一杯冰盐水和生姜片!”

老崔用旱烟锅轻轻地敲了一下六子的脑壳,说:“小子,啥姜片、盐水的,别瞎操心!赶紧干活,一会儿部队收操后就得开饭啦。”

“真的,我都瞅见了。连长的眉头都快打成结了,吼着吼着就捂着腮帮子不吱声了。不相信等一会儿你见到小陈,你问他。”

过了一会儿,连部通讯员小陈果然拎着连长的搪瓷口盅跑进炊事班来,问老崔要盐兑盐水和生姜切姜片给连长治牙疼。

老崔的心里“嚯”地闪过一个念头,他透过窗户往外望去。由炊事班到村外部队操练的草坪少说也有六、七百米,平常人超过四百米外的目标就已经看不清楚了,这小子一双小眼平日里还总是眯着的,难道……?

老崔用旱烟杆指着对面上坡上约六百米开外的一处坟墓,对六子说:“你给我数一下对面山坡上那座坟墓门匾上有几个字。”

那是一座地主家的大墓,极其奢华,麻石雕成的门匾上刻着碗口大小的红字。

“十八个。”六子认真数了一下,然后回答说。

“真的?”老崔有些怀疑。

“真的就十八个字,我都数两遍了。左右各七个,中间四个,中间第三个字我认得,是连长的长字。”六子十分肯定地回答。

“傻小子,那个字在这儿念‘长’,长生不老的‘长’。”

老崔心里顿时感到阵阵的喜悦,他终于完全明白了神枪手老张让六子到红一连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告诉大家他没有开小差而已,老张早就发觉了六子的视力远超常人,是个天生的远视眼,注定生下来就是要当神枪手杀小鬼子的!

当然,要成为一名真正的神枪手仅仅有超乎常人的视力是远远不够的。

炊事班是不配枪械的,但早饭后炊事班长老崔跑到指导员那里软磨硬泡,硬是从准备移交地方游击队的武器里搞来一支老得连膛线都几乎烧蚀殆尽的老套筒。于是从这天开始,红一连的干部战士很奇怪地发现炊事班的老崔班长领着那个叫“六子”的小个子炊事兵,天天抱着一根老掉牙、连膛线也没有的老套筒在训练,而且他们的练习方式也和其他战士所学习的大不相同,甚至乎看起来有些怪异。任凭其他战士如何取笑,六子依旧坚持自己的练习不予理会,也不敢理会。因为,只要六子稍为有一点儿分神,老崔班长手里的荆棘条就会“嗖”地一声,毫不留情地抽过来,打在手臂上就是一道红色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一连几天都不消退。

六子的年纪和个子都小,力气自然也不大,所以首先要训练的就是臂力。老崔找来一块砖头用细麻绳捆好,挂在老套筒的枪口上,要求六子呈跪姿或立姿持枪瞄准,要像雕塑一样定在那里,不能动。到后来,枪口的砖头加到两块,起码保持半小时不动,才算合格。

老崔说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神枪手,忍耐力是必须的。所以,老崔随便指定一个地方,无论是硌人的石子地、荆棘丛,还是臭水洼,六子便得在那儿趴上一两个时辰。任凭蚊虫叮咬,稍微动一下,老崔的棍子便会毫不留情地抽过来。当然,眼力的训练也得加强。每到夜晚,老崔在屋子靠窗的桌子上点上一盏油灯,要六子趴在几十米外的野地里对着油灯的灯芯瞄准。夜晚的油灯灯芯可比白天的石头、山花、野果这些目标难掌握多了。灯头火苗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三、四十米外看过去灯芯就像颗豆粒般大小。六子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这样一颗飘忽不定的“豆粒”,直到老崔喝足了水,抽足了旱烟,纳够了凉,招呼他可以休息了,他才能进屋洗澡、睡觉。

站在大树下面瞄枝头上的小鸟是练习和提高瞄准速度的。这些不知名的小个头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刻也不停歇地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生怕自己稍微慢一些,枝头上的野果就会被其他鸟儿吃光似的。六子持枪必须跟上这些爱动小家伙们的节奏,及时扣动扳机想像着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打下来,一锅烟的工夫要能“打下”二十只以上才能满师。

……